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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木一定有来春 人却未必有来世

来源: http://www.gwcom.com.cn发布日期:2017-08-25 11:26
 
  好多年以前,我家里来过一个亲戚,是个有了些年纪的女人。她们一家人早年去到黑龙江投亲,已在那里生根发芽。因为特别想念故乡和故乡的亲人,她总想回来看看,张罗好几年,和儿女商量无数次,终于实现了愿望。离开我家的时候,她手指着出村的路,伤感地说:“这是我辈子最后一趟走这条路了。”我奶奶忙说:“你咋这么说!‘人不辞路,虎不辞山,’不见哪会儿,你就又回来了。”
  
  奶奶不止一次地说过“人不辞路,虎不辞山”,她的意思是,世间事是不确定的,一个人觉得再也不会到某个地方了,说不定哪天还去;老虎离开这座山,或许有一日又跑上山来。我接受了奶奶的说法,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,为了写这篇文章,我才弄明白,这句话的本意是“人离不开路,虎离不开山”。但我觉得奶奶借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一点也不错,甚或更经典更深刻。
  
  不知道后来那位亲戚有没有再回来过。我二十岁上离开家乡,开始的几年每年都回去,为姥姥或奶奶祝寿,后来结婚生女,奶奶姥姥也先后去世,便很少回去了。但思乡的情绪未尝稍减,我想人,想山,想山上的小路。近两年清闲了,回老家的次数多起来,发现故乡的变化之一,是几乎没有步行出门的人了,自行车也多闲置不用,电动车摩托车,哪家院里都停着那么一两台。没人再走山路了,过去的山间小路荒芜了。
  
  这次回去,我有一个心愿,那便是寻找一条路,并和它告辞。这条路是我人生最初的二十年,除了上学外,走的最多的路,它跨越了我家和姥姥家之间那座小小的山包。
  
  这条路不长,出我家后门,向东南一上坡一下坡,就走完了。有一年端午节的前一天,妈妈买了一小条儿猪肉,用马莲系好,让我给姥姥送去。当时天上阴云密布,我怕下雨挨浇,手拎着马莲扣,脚下加快步伐,到了姥姥家,把肉丢在锅台边风箱上,抬腿往回走。妈妈觉得一转身的功夫,我回来了,就说:“你表哥来取肉了吗?你们碰到梁顶上?”我说我送到姥姥家里了。妈一脸的不相信。
  
  在我家这边直至山顶,是找不到这条路的。东边紧挨我家是一片山坡地,秋收后至播种前一段时光,可以走最近距离的直线;地里一旦种上庄稼,只能踩着地边的荒草片儿绕行。走出这块地,才真正到了山前,这面山坡较陡,并不高,距山顶不过几十米,遍布碎石,稀疏地生长着杂草,还有辽西春天最早开放的野花——二月兰和白头翁。我几乎脚后跟不沾地儿窜到山顶,东马圈子在静静地等着我。它可是古迹,传说是唐代女英雄樊梨花当年养马的地方。老人们说,马圈原有东西两个。我小时候,西山上的西马圈子无迹可寻了,东马圈子也已破败,只剩不到半人高的残墙。马圈子由大块的长方形石条垒成,岁月久远,石头上长满黑色的锈迹。山顶地势平坦开阔,土层瘠薄,几厘米深的砂石之下,就是坚硬的石头。长年处于干旱的状况,没有高大的植物,野草、荆条和石竹花们,羸弱的身躯还不足以盖上地皮。石竹的花朵很小,却是耀眼的红,又红得千差万别,好像没有哪两棵花朵的颜色是完全一样的。这里可以看见附近的村庄和四外的群山,眼前开朗,心情便舒畅起来,脚步格外轻快,不一会又到了下坡。这一面坡的风景可不同了,是一大片刺槐林,槐花开放的季节,白花绿叶交映,花香离很远都闻得到。走在花下,心旷神怡,地上红土深厚,长着茂密的荆条。鸟儿,多是喜鹊和麻雀,在头顶叽叽喳喳,野兔在脚下逃窜。要是冬天雪后,雪地上野兔的脚印一串一串的,非常好看。槐林里,有一条清晰蜿蜒的小路,被踩踏得坚硬光滑。出了槐林,是一片农田,田里和槐林平行有两排桑树,其中两棵结着白色的桑葚,是我在别处没有见过的。田间小道和林间小道贯通,这是我家和姥姥家之间唯一一段名副其实有迹可循的路,姥姥的院子就在眼前。只是我有些不明白,同一座山,靠我家这面的坡地是黄白土,靠我姥姥家那面却是红土。
  
  我一般都是原路返回。可我发现,姥姥到我家来,总是走另一条路。她穿出槐林到了山顶,并不直接奔西北的马圈子,而是走山南坡,从我们村子的南头进入村路,往北走到我家。我问妈妈,姥姥为啥非得绕远啊?妈妈说,这面山坡都是错脚石,你姥姥不是小脚吗,走着费劲,怕摔着。姥姥从小裹脚,三寸金莲。
  
  我偶尔陪姥姥也走南坡,那里坡势平缓,从半山腰往下有一片耕地,两三蹬的梯田,坝界儿上长着山枣树、小榆树之类,沿着地上沿儿走,会路过一座不大的坟头,这块地因坟得名,叫做“桂云坟”。桂云只活了五六岁,是一个伶俐可爱的女孩子。他父母一连生了五六个儿子后,才有这么个闺女,爱若掌上奇珍,谁知竟忽然得病死了。按以往的惯例,这么小的孩子,扔到山坡上鹰吃狼拽,天葬算了,偏她父母舍不得,请木匠打了一口小棺材,正式埋葬了她。说孤坟里是别人的心肝宝贝,是某个慈怀中生死难舍的命根,这话再不错的。因而这条路也就有了某种神秘的特征。往下走,便踏上一条不到二尺宽的硬实小径,掩映在茂盛的杂草和柴胡、远志等药材中,尽头与村道垂直相逢在村南头。从此向北到村中央,走进大柳树对着的胡同,就是我家前门。
  
  我家的村子叫喇嘛沟,两面都是山;我姥姥家的村子叫下三家,在公路边上。听说我要翻过山走回喇嘛沟,表哥表嫂笑了,说:“山上连个道眼儿都没有,你还是走大道吧。”大道就是沿山脚绕过这座山包,水泥路面。我说:“打这儿走不是近便吗。”说啥也不听劝,穿过庄稼地,到了山前槐林外,却看不到记忆中的路口。我坚持往里走,不相信那么实在的一条路会凭空消失。但是越走越吃惊,地上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!难道走偏了?虽然觉得不可能,我还是往左右各走出一段,仔细地观察,除了一粒粒的野兔粪便,没有任何发现。齐腰的荆条牵绊着我的双腿,在以前,每到秋天,荆条都被割下来当柴烧,长不到这么高这么密。正全神贯注地寻路,忽听“扑啦”一声,一只斑斓的大野鸡,从不远处的草窠里冲出来,翩翩地往远处飞去,倒把我吓了一跳。好在无论如何,我也不至于在这里转向,尽管找不到路,我还是走出槐林,到了山顶。
  
  山顶的风光也有些许的陌生了,附近的村庄和四外的群山都改变了模样和颜色,但脚下的小草和石竹花还在,羸弱依旧。我在它们面前跪下来,抚摸它们并不水灵的叶子和花瓣儿,我的眼泪滴在上面,竟也如露珠一样晶莹。我的小草,我的石竹花,还认得这个已尘满面鬓如霜的故人吗?你们是生自原来的宿根,还是种子落地发的新芽?哪一株是老友,哪一株是旧识的后代,又哪一朵花儿是我前世的表妹?都说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。在大自然中,人,或许是最脆弱的物种。
  
  南坡的桂云坟只剩一个平平塌塌的小土包,桂云的父母也已去世多年了。我没走南坡,不习惯。
  
  马圈子已看不出曾经是个圈了,剩下几块黑石头沉默在荒草里,站在它身边,便可以俯瞰生我养我的喇嘛沟了。虽轮廓依旧,但细微处颇多变化,茅草房不见了影踪,一处处深灰色的瓦顶;荒山披上绿色植被,嘹亮着一声声雉鸡。眼前的一坡错脚石,也几乎被杂草掩盖。
  
  我没有下坡,走近路回喇嘛沟只是找个借口,我是来寻路的。寻路,是为了辞路。可是,路已经不在了。忽然,我被一个念头惊住了:这条路,是因为我们一家离开故乡而消失的!我曾无数次走这条路,却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外人!
  
  “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”那么反过来说,“山上本来有路,没有人走了,也便没有了路。”孟夫子言简意赅:“山径之蹊间,介然用之而成路,为间不用,则茅塞之矣。”
  
  我在山顶上徘徊,思绪纷飞。这条如今已消失得无有痕迹的路,存在了多少年?谁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?据说我父母两家是世交,他们已交好几世?而我所能追溯的,也只到我的祖辈。祖辈中和我一起走过这条路的,只有我姥姥,她穿着一身黑衣服、拄着拐杖的样子,宛若就在眼前。我的父母,尤其我的母亲,她当是这条路走得最多的人,后来是我,有时一天竟走两个来回。这条路上,也少不了我的弟弟妹妹,我的表兄弟姐妹们的身影。我们所有人在这条路上变化着,小孩子长大了,大人变老了。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情景了,妈妈怀着我的时候,一定走了好多次吧。但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,第一次经过这条路,我应该只有一个月大,因为生小孩满月后回娘家,是我家乡一带的风俗。当时我一定被包裹的严严实实,被妈妈抱在怀里。第一次脚踏实地,必是一两年之后,虽然没有记忆,但是有哪个可以走两步路的小孩子,看见满地的花草,不想挣脱大人的怀抱?
  
  不必告辞了吧,信奶奶的话:人不辞路,虎不辞山。我会常到山上来的,即使我比现在还老还丑,故乡没有人认得我了,可花草认得,石头认得,山认得,不管我外形如何变化,它们认得我的灵魂,在花草石山眼里,我永远是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女儿啊。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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